我与爷爷不相见,已是再没有相见的日子了。
爷爷走了两周了,我心里的仍不能平静。这些日子想起他,想起的都是些很小的事。小得像一粒尘,落在心上,却怎么也拂不去。
去年我刚回成都不久,爷爷也从老家来成都检查身体。起初的疼痛,查不出什么,医生说回家休养几天就好。一家人便都放了心。检查完那几天,我带爷爷去了熊猫基地,去了成都植物园,又去了天府广场。他走得不快,兴致却很好。那几日的成都,走得很慢,也很满。那时候我们都以为,日子还长。



回老家几月,病情加重。父亲带着爷爷再来成都,诊断书上写着:食道癌晚期。医生建议回家保守治疗。同样的路,去时和回时,是两种心情。后来的事,就由不得我们了。
八月里,我和爷爷通了最后一个视频电话。屏幕那头,他躺在床上,枯瘦如柴,眼窝深陷。我心头一紧。轻声问他,身体有好些没,吃饭怎么样。他声音沙哑,嘴角却强憋出一点笑,说,还好,还好,有在按时吃饭。都到了这个时候,他记挂的还是让我们放心。那通话很短。挂断电话,我立即向单位请了事假,回了老家。
在家的三天,我看着床上的老爷子,心里是真有些怕。一向顽强的老头,瘦得皮包骨头。可同他说话,思路清晰,全然不像一个正受着病魔折磨的人。离家前的最后一夜,我没有睡,躺在客厅沙发上,隔一阵便起身去看看他。夜很深,屋里很静。出发前的最后两个小时,我一直坐在他床边,握着他手里的余温。那一点温度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走的那天早上,爷爷醒了。我最后叫了一声爷爷,嘱咐他按时吃饭、按时用药。那天是八月十八日。这是我和他生前最后的对话。
我离家后,隔天哥哥从北京赶回。或许是等着看遍了家中每一个后代,在我离家的第四天,爷爷走了。八月二十二日那天清早,他躺在儿女怀里,安安静静的。
爷爷走的那几天,天气晴朗。白日里,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,大朵大朵的云从竹林梢头慢慢走过,竹叶在光里亮得晃眼;到了夜晚,还能看见星星。他走得很安详,没有受什么痛苦。家里人都说,这是喜丧。



这次的回家,我一路沉默。爷爷的灵堂不大,家里请先生看好了日期,得过两天才是追悼会。老家的习俗要守夜,我和哥哥轮流守着,看灵堂里的香火。院里的火盆烧着纸,火苗蹿起来,被风压下去,又蹿起来,把盆沿舔得通红。火光映着旁边那辆旧推车,蓝漆早就斑驳了,车轮的辐条还一根一根,撑得好好的。它不知跟了这院子多少年,如今也在火边,陪着守夜。香一炷一炷地续,夜一点一点地深。独自一人时,往事总是回响。一个倔强顽强的老头,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大堂里。
我记事起,爷爷就是农民。但他识字。听长辈说,那时村里识字的人不多,爷爷不但识字,还读过平昌师范,做过教书先生,也是一名老党员。小时候常听村里人喊他”李书记”,最近才知道,爷爷当过村里好几任书记,大事小事都找他。水渠是他带着人修的,路是他带着人修的,电也是他一趟一趟跑出来的。我没有见过煤油灯,我记事起,村里就有电了。如今村口那盏路灯,夜夜亮着。


后来他在镇里当过酒厂厂长,直到酒厂改制后卸任,才重新拿起锄头,种田,插秧。从讲台到村里,从厂里到田里,他这一辈子,就没有真正闲下来过。转了一大圈,他还是一个农民。
奶奶走得早,那年爷爷也才是四十多岁,四个孩子都没成人。听父亲说,那些年爷爷白天在地里,夜里在灯下。一个男人的手,学着缝补,学着浆洗。爷爷话少,从不提这些。只有一回过年,他喝了一点酒,说:”你们几个,都长起来了。”说完又沉默了,慢慢把一杯酒喝完。后来儿女都长大了,各忙各的,爷爷守在老家,又把我们几个孙辈带大。带大了儿女,又带大了孙辈,他这一生,都在看着别人长大。
追悼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人喊过他先生,有人喊过他书记,有人喊过他厂长。这一天,他们都来送这个老头。追悼的人放了鞭炮,一声接一声的脆响里,白烟腾起几丈高,把路口都罩住了。红的、黄的纸屑在烟里漫天飞,又慢慢落下来,落了厚厚一地,像给黄土铺了一层毡。阿叔们站在烟外,仰着头,久久地看。


出殡那天早上,天边烧起一片霞,从橙红一层一层淡到青白。院外那棵老树落尽了叶子,枝干虬曲,一动不动地站在霞光里,像一幅剪影。四下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天,我在故乡亲手堆起一座小山,点起鞭炮,亲手焚烧老人八十六年的时光。鞭炮的烟从土里升起来,低低地越过稻田,成熟的水稻金黄一片,沉甸甸地垂着穗;烟再往上走,就散进满山的竹林树影里了。随后烧了爷爷生前的衣物和写的草纸。火烧得很干净,火头一点一点矮下去,纸灰一片一片往天上飘,淡青的天幕上,浮着数不清的黑点,久久不落。烟往山上去的时候,满山的树正被夕阳照得金黄。火试图一点一点,抹去老人存在过的痕迹。可是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。如今水渠已经不在了,但村口的路灯,却依旧夜夜亮着,照着村里人回家的路。



在故乡的那个地方,我亲手堆起的小山,还在。晴朗的夜里,星星落在山头,安安静静的,像他睡着了一样。而人,已不复了。
在晶莹的泪光中,我仿佛又看见村口那盏路灯,看见灯下那个顽强的老头。唉!我已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!
———2026年9月6日晚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