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段时间看到汪曾祺的散文集,其中一本就叫《太阳照在我手上》,书里正好写到了他在昆明的时光。于是这次记录,也取了这个名字。

中秋放假的下班点一到,我就往火车南站赶。这是第二次去西昌,两次都是去找阿闫。

其实第一次从西昌回来,就想写点什么。后来爷爷走了,这事就搁置了下来。照片还躺在手机相册里,没删,也没整理。后来想着不急,它们等得起,等哪天我想起来,再去唤醒。

这次再去西昌,是同阿闫约好的,中秋去昆明走走。我先到西昌找她,住一晚,第二天再一同坐火车过去。三天两晚,定得临时,攻略也没做。好在昆明她有去过,我只管跟着走。

第二天赶火车起来的很早。到火车站时,天正烧起来——云一层一层地烧,橘红叠着金红,从山那边一直铺过来,太阳还没露面,光已经先到了。候车厅里,晨光从拱形的大玻璃窗涌进来,整个大厅泡在金色里,把光洒在赶路的人身上。我那时还不知道,这个中秋,太阳会一路陪着我们。

到昆明已是中午。在酒店放好行李,就直奔想念已久的过桥米线。店铺在昆明老街附近,吃完便顺势逛了逛。

老街适合慢慢走。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两侧是铺子,路过一个街道,红窗框,墙上写着一行行的字,头顶的树枝上挂着几只竹编的罩子,风一过,影子和字都跟着轻轻晃。街上挤满了游客,很多人停在路边打卡拍照。行人太多,我们只做短暂停留,在热闹的街道上,寻觅只属于我们的秘境。穿过一条条老街,看到一家旅行社,两个人心血来潮,把第二天交了出去——红高粱,和抚仙湖。

下午回酒店歇了歇。傍晚的计划是去打卡昆明的几个文字墙,挑了离翠湖近的。字墙前拍照的人很多,草草拍了几张,就逛到了翠湖。

翠湖见过35岁的永历帝,19岁的汪曾祺,34岁的林徽因,39岁的闻一多,48岁的陈寅恪,也见过28岁的我们。

翠湖的荷叶还绿着,零星开着几朵荷花。落日把天染成粉橘色,一只鸟恰好从荷叶塘上空飞过,岸边的夜市一盏一盏亮起灯来。湖边有人拉二胡,有人散步,有人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。我们靠着湖,趁天光没散,用拍立得记下这一刻。这里有个插曲:阿闫的拍立得我是第一次用,晚上光线太差,给她按了两次,都没把人显影出来,被她怨了好一阵。好在是湖边的风,和水里晃着的晚霞,慢慢替我把这件事说开了。

晚上去吃了大众点评推荐的菌子火锅,比在成都吃的鲜。许是一天逛累了,两人的胃口都不佳,没吃多少。但菌子火锅,是值得推荐的。

第二天起得很早,同旅行社汇合。上车才发现,一车全是爷爷奶奶年纪的,唯我们两个相对年轻。

早上先去看的红高粱。所谓的红高粱,实则一片种着红高粱的农田,面积不大。但高粱红得比想象中好——穗子沉甸甸的,一穗挨着一穗,风过去,整片田朝一个方向点头。田那头立着一栋老砖房,更远处,一座尖尖的青山从树后面冒出来,白云压得很低。红穗、绿树、青山,倒像谁早就配好的色。但俗话说来都来了,我们还是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。大爷大妈们对这片高粱极感兴趣,不少人都带了专门的拍照服装和道具,红衣配红高粱。我和阿闫吐槽说:我们是老家的农田没看够,花钱来昆明看农地。她也笑。

下午是抚仙湖。湖很大,环湖一圈一百公里,我们只在其中一小段停留。近岸的水被浪搅得泛着红褐色,远一点是蓝,再远就是深深的蓝,一层一层推到山脚下。滩上搁着一艘旧铁船,红褐色的漆掉了大半;浅水处一群人在踩浪,浪一来,笑声就跟着漫上来。我赤着脚,浸在湖水里,湖水一次次漫过脚背,像是劝我停留。我没有停——阿闫在岸上等着我,给我拍照。

太阳照在我手上。暖暖的,像被谁轻轻握了一下。

我们沿着湖边的栈道走,一边看景,一边拍照,记录下这些珍贵的一刻。

晚上回到市中心,阿闫拉着我去吃小锅米线。云南的传统特色小吃,我是第一次吃,味道不错,值得推荐。

第三天我们都睡了个懒觉,十二点多才醒。退了房间,离晚上的火车还早,就在酒店附近转转。之前在小红书刷到云南美术馆的傣纸装置《茶魂之树》,正好去打个卡。

去时正赶上昆明美术双年展,主题是”路”,分三个单元。一楼的”生活之路”以绘画为主,展现中老铁路沿线的人文风景,进门几幅巨幅画作,视觉冲击力很强,其中一幅热带雨林主题的壁画是”展览之最”,傣族、佤族、布朗族的日常生活藏在里面,还点缀着青蛙、金龟子、变色龙,很有趣。二楼的”时间之路”以摄影和影像为主,记录滇越铁路到中老铁路的百年变迁,光影感很强。四五楼的”文化之路”,是非遗手工艺与当代艺术的结合,竹编、织染、陶艺、纸艺。

《茶魂之树》在展厅最顶层,也是全馆最惊艳的一件。数百层手工傣纸悬在半空,层层盘旋,远看像一朵悬浮的云,又像一棵向上生长的古树。灵感源自景迈山古茶林与布朗族的”茶魂”信仰——布朗族相信,古茶园里有守护茶树的茶魂树,是一座茶园的精神图腾。我站在纸的云影下面想,一座茶园尚且要有一棵树来守着,一个人,大概也是。

出馆又骑电瓶车去了讲武堂。那栋楼是明黄色的,太阳一照,亮得晃眼,大朵的白云衬在楼后面。门头的牌匾从右往左读——云南陆军讲武学校,一百多年了,字还端端正正。里面的院子很大,草坪黄了一片,一长排黄楼安安静静地立着,当中停着一辆老炮车,轮子的漆磨没了,也跟着晒太阳。我们到时正好遇到景区的陆军训练表演,人不多,气势十足。我们没跟着讲解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走。有些地方不需要解说,站进去就懂了。

讲武堂紧挨着翠湖,出来又绕回湖边,补上第一天没拍成的照片。这天的翠湖天很好,云大朵大朵地浮在水上,我们在桥上补齐最后的照片。拍完,时间已经很紧了。骑电瓶车回去取行李,路上买了鲜花饼和炸土豆,准备在回程的火车上吃。到了取行李的地方,打车迟迟不来——昆明市中心的交通,得吐槽一下。好在离火车站不远,阿闫当机立断取消了订单,扫了两辆共享电瓶车,油门拧到底,风从耳边刮过。到了火车站,过了安检,我们才想起喘气。

回去的火车上,我把这三天想了一遍。昆明大概是早把它的好,悄悄告诉了我们——它用一碗米线的高汤告诉我们,看着不冒气的东西,底下是烫的;它用一片红高粱告诉我们,风景在不在远方不要紧,要紧的是跟谁一起看;它用一百公里的湖水告诉我们,留不住的,就让它照在手上。

三天的行程,一晃就过去了。云南的天气很好,一路都是好风景。当然,我的拍照技术也该练练了,不然又该被吐槽技术退步了。

照片拍了不少,不急着整理。就像西昌那些一样,躺在相册里,等着我,时刻去唤醒。

有些日子,走的时候只顾着走,回头再看,才知道太阳一直照在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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